司马迁高歌:我的英雄我的痛

当司马迁写下“李将军列传”几个字时,他心中十分感慨。汉朝的英雄何止一个李将军,自己唯独在《李将军列传》中倾注了极大热情,因为李氏一家与他有着太大的关系。

其实,凡是失败的英雄,司马迁都深表同情。《项羽本纪》是这样,《李将军列传》也是这样。

不过,司马迁原非圣人,他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的性情中人,有着太多的爱恨情仇。何况,身受非刑,在备受煎熬的苦境里,谁能做到心态平和,不起微澜呢?

有些事情不倾诉不行,但是在当事人都健在的情况下,要到哪里去倾诉呢?

司马迁高歌:我的英雄我的痛

一代良史司马迁在秉笔直书与自己的情感倾向之间辗转反侧。怎样才能做到不失分寸而又有所指陈呢?他一次次问自己:

我该怎样写李陵?我是把他写成一个叛徒还是一个失败的英雄?如果把他写成叛徒,那幺,我所受的非刑还有什幺意义?反之,与朝廷不同论调,我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想到自己已成废人,他不由得虚汗涔涔……只是痛定思痛,他又觉得似乎也没什幺后顾之忧——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怕再死一次吗?

思索良久之后,司马迁终于拿起了那支如椽之笔。他知道,他的人生几乎已经被毁掉了,只有这支笔还可以在天地之间为自己争一口气。

司马迁必须记下与自己本无直接关系却影响了自己一生的李陵——他是名将李广的孙子,在被八万匈奴军队包围的情况下,率5000名步兵边战边撤。

司马迁高歌:我的英雄我的痛

他们的箭射光了,士兵也战死大半,可是他们还是杀死敌人一万多。这样孤军奋战八天八夜,被匈奴截在狭窄的山谷,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弹尽粮绝,走投无路……

写到此处,司马迁热泪盈眶,情感随着笔尖喷薄而出。面临绝境,李陵该怎幺办呢?人性都是有弱点的,李陵的弱点就在于在敌人不断招降的情况下,觉得“无面目报陛下”,终于心一软,投降了!

但是,你看他,他都坚守到了怎样的程度啊!打仗能这样勇敢的,天下又有几人呢?他之所以不自尽而是投降了匈奴,一定是想寻找适当的机会再报答汉室啊!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在文武大臣都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的情况下,独有司马迁慷慨陈词,为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被打入大牢。

后来传言李陵带匈奴兵反攻汉朝,汉武帝信以为真,竟然把李陵的家人全部处死,甚至连带着要把司马迁也杀了。

皇帝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多少年后,“牧羊”归来的苏武带来了李陵的哀歌:“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李陵纵然想再回国报答汉室,也已经无家可归了。

这些话,司马迁已经在朝廷上说了一遍,他不惮在史书上再说一遍。他已经为此牺牲了自己的身体,他不能在精神上再受凌辱。自己当初决定以腐刑代替死刑,求得苟延残喘,不正是为了这一支铁笔吗?

他要救赎自己,就要记录这半条命换来的历史真相,尤其是书写置自己于死地的那个人时,如果再为他歌功颂德,自己成了什幺人!

一个历史的书写者固然应该“不虚美,不隐恶”,可是当面对一个给予自己天大的人格侮辱的人时,你还能心如枯井、无动于衷吗?不能!人人都说汉武帝怎样雄才大略。我所见者,不过是一架杀人的机器罢了!

在又一个黑色的夜晚,他动笔写《孝武本纪》,写汉武帝像个狂人一样,围着方士和炼丹炉忙个不停。

千百年后,也许很多人会羡慕你的功业;可我要写出我的所见所闻,让千秋万代的后世人不会被你的功业所蒙蔽。

笔在我手,我要写出人的品格,无论他是高高在上的当权者,还是时运不济的落魄者。

作为一个有骨气的人,司马迁不屑于那些因为裙带关系而身居高位的所谓英雄。他在写《卫将军骠骑列传》的时候,也仅仅是陈述史实罢了。

对他们的赞赏,他大都只是引述皇帝的话而已,自己的热情几乎降到了最低点:

前一笔刚刚在写霍去病“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后一笔就写他不爱惜士卒,将吃剩的食物扔掉也不顾士卒还在挨饿,在塞外踢球玩乐时不管旁边的士兵饿得站不起来。举了几个例子,司马迁又加了一句“事多类此”。

司马迁高歌:我的英雄我的痛

卫青为人倒是不错,“仁善退让”,却“以和柔自媚于上”,“天下未有称也”。

写篇尾的“太史公曰”时,司马迁的态度冷冷的,并不因他们的战绩而给予溢美之词。

他对他们的明哲保身是很不以为然的:他们固然是英雄,但仅仅是在战场上;而在人格上,特别是在皇帝面前,他们不过是侏儒而已。这样的人怎能在我的笔下熠熠生辉呢?

作为一个遭受宫刑的人,司马迁的身体残缺了,他的心中依然流淌着滚烫的热血,这热血依然蓬勃而张扬。

谁是英雄,谁是侏儒,不仅体现在战场上,更体现在人格上。他自己追求的是大写的人,他笔下表现的也要是大写的人,哪怕因为仰慕这样的人而遭受屈辱,他也在所不惜。

他仰慕的这个大写的人就是飞将军李广,李陵的祖父。

司马迁高歌:我的英雄我的痛

于是,在皎洁的月色下,司马迁在《李将军列传》中奋全身之力浓彩重墨,大书特书。

李广从军那幺多年来的英雄事迹和体恤士兵的美德早就让司马迁佩服至极,书写时,司马迁笔走龙蛇,兴奋异常,写到“太史公曰”时更是不吝赞词,热情的笔调在整部《史记》里也是少见的。

可是,他终于无可避免地写到了死亡:李广一辈子征战,却始终未获封侯;六十多岁时随军北征,不幸迷失道路,为免受辱遂拔剑自杀。

消息传开,全军上下都失声痛哭,天下百姓无论认得的还是不认得的,无论年轻的还是年老的都为李广流泪……而这其中流泪最多的就是司马迁自己。

对于司马迁来说,此刻他书写的已不仅仅是别人的历史。所谓“借他人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斑斑血泪尽在其中。

他在李广祖孙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都是失败的英雄,拼尽一生努力,也无法获得皇帝赐予的公正待遇。

皇帝赐予不了的,他要用自己的笔还给他们。

至于他自己—为失败的英雄仗义执言却落得如此下场,将来又有谁能给予自己公正的评价?他的心痛了一下,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摇摇头,像是要甩开那些恼人的思绪。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百年之后的事情,自然有人去评价。然后,他把写好的《史记》谨慎地收藏好,等待下一个清明的时代来临。

司马迁高歌:我的英雄我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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