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国涌:重温「易卜生主义」

【6月29日讯】「人生的大病根在于不肯睁开眼睛来看世间的真实现状。明明是男盗女娼的社会,我们偏说是圣贤礼仪之邦;明明是赃官污吏的政治,我们偏要歌功颂德;明明是不可救药的大病,我们偏说一点病都没有!却不知道:若要病好,须先认有病;若要政治好,须先认现今的政治实在不好;若要改良社会,须先知道现今的社会实在是男盗女娼的社会。」(《胡适文集·2》,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476页)这段话发表于八十六年前,简直就像是特地为今天而写的。

1918年6月,《新青年》推出一期「易卜生专号」,胡适也写下了《易卜生主义》的长文,这位一生主张「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学者要为「男盗女娼的社会」引进一种陌生的「主义」。「易卜生主义」说白了就是「健全的个人主义」,是面对社会种种腐败、龌龊的情形「肯说老实话」,「要个人有自由选择之权,还要个人对于自己所行所为都负责任。」从而造就「独立的人格」。这是「真的个人主义」,是建立在「独立思想」和「个人对于自己思想信仰的结果要负全部责任」的基础之上。

这样的「个人主义」不仅「五四」时代需要,我们今天更加需要。一个「男盗女娼的社会」缺少的就是「真的个人主义」,所以张艺谋会以歌颂暴君为荣、为乐,杨澜会理直气壮地为假文凭辩护,余秋雨会拿起法律的武器与批评者对簿公堂……,也难怪政协名单上,张、杨等都会榜上有名,面对这样的恩赐,无论是「国际大导演」还是花枝招展的大明星除了感恩戴德、三呼万岁,还能有什幺?这一切或许都算不了什幺,没有「健全的个人主义」,什幺样不可一世的「英雄」、沽名钓誉的「名流」都只能拜倒在无限权力的脚下,依附权力、巴结权力、利用权力,以捞取最大的名声和利益,这是必然的选择。就算是那些对历史和现实有着清醒认识的知识分子,由于内心深处缺乏「健全的个人主义」底蕴,缺乏独立人格的支撑,也常常摇摆不定,并很容易滑向依附权力的千年老路上去。只要「男盗女娼的社会」没有变,无论是胡适下的判断,还是他开的药方都不会过时。

看到一条消息,哈维尔(Vaclav Havel)结束了十三年的总统生涯,将重操旧业,回到阅读和写作的生活中。记得多年前瓦文萨在竞选连任失败后,也曾回到造船厂干老本行,当他熟悉的电工。在一个自由社会,一个人无论名声如何显赫,或者贵为总统,进与退都是那幺寻常。哈维尔告别政坛后的选择,一如他当年提出「生活在真实中」,都足以令一个没有「易卜生主义」的民族感到震撼、感到羞愧。

重温胡适引进的「易卜生主义」,首先就是讲真话,不能把脓包当花蕾,把病态当发福,讳疾忌医,自己不说真话,也不准别人说真话,把人民当敌人,见批评就是造反,哪怕沉默也是腹诽,只想弄得泱泱大国只用新闻联播一家嘴巴说话,只有一颗脑袋思考,培养奴才,放纵浪才,扼杀人才,把任何独立思考、独立人格的因子都掐死在摇篮中,「男盗女娼的社会」才得以永葆青春。易卜生「肯说老实话」,「他并不是爱说社会的坏处,他只是不得不说。」他知道「因为我们对于社会社会的罪恶,都脱不了干係的。」健全的社会需要「健全的个人主义」,只有它才能支撑文明人类,无论面对强权压迫,还是面对荣誉、鲜花,都能努力活得像一个人。而没有独立思考,没有个人对自己思想信仰的结果负责任,只能以权力的是非为是非,以世俗的好恶为好恶,那只能离人越来越远。

「男盗女娼的社会」最大的罪恶,就是让人活得不像人,最多也是让你活得像余秋雨、张艺谋们,俨然是宫廷学者、御用导演,虽然皇恩浩蕩,三千宠爱集于一身,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只是少了一根脊樑骨,终究摆脱不了奴才的命运。无限风光都在一个「奴」字,看不到一点人气。回望遥远的「五四」,灯火已熄,余烟未绝,我们今天重温「易卜生主义」,就是要重新点燃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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