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国涌:重说蚍蜉撼树

【10月13日讯】一位未曾谋面的朋友读了我的《跳出历史的「週期率」》一文后,送我一首旧诗,其中有这样两句:「撼树蚍蜉称大勇,奋臂挡车有螳螂。」

我感到眼前一亮,以此看历史尤其有豁然开朗之感。长久以来,我们这个民族总把撼树的蚍蜉和挡车的螳螂当作嘲笑对象,认为这是颠扑不破的定论,无须质疑,不可挑战。我们似乎天然地选择了站在可以遮荫的树,和可以载人的车一边,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不自量力的蚍蜉和螳螂,对他们既缺乏同情之理解,也不会有默默的支持,更不可能有公开的讚许。我们在作出这种选择的时候,似乎手中掌握了人间的绝对真理,蚍蜉和螳螂由此成为可笑、可怜、可悲的象徵。表面上看,这两句诗似乎很简单,没有什幺高深莫测的玄妙之处,却一下子点亮了我的内心,一如万古长夜、一团漆黑之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烛光,与巨大无边的黑暗相比,诚然那是极不相称的,然而,如此微弱的烛光,却在剎那之间击破了所有黑暗精心编织和重重维护的神话,因为一点小小的极不起眼的光,改变的是整个黑暗的结构。在历史的进程中,我们千万不要忽略敢于撼树的蚍蜉们,更不要小看甚至笑话他们的不自量力。

我们的思维往往总是侷限于已有的成见,不仅是撼树的蚍蜉、挡车的螳螂,还有杞人忧天中的那个杞人,愚公移山中的那个智叟,他们一直都是被嘲讽乃至嗤之以鼻的对象,彷彿他们的忧虑和怀疑都是一无可取,只能被弃如敝履。那些人们早已习以为常的观念、结论或者习惯,往往严重地束缚了我们的思维,成为阻碍社会进步的潜在因素。超越这一阻碍,需要有开阔的新视野,有观察问题的新视角、新路径,有新的表述方式,从而产生出新的思维方式。蚍蜉撼树、螳螂挡车,千百年来人们之所以习惯已有的现成结论,不再从另外的角度、另外的侧面去重新思考,给出新的说法,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小与大、弱与强的反差太明显了,一眼就能看出,无须多想。以蚍蜉之弱要想撼动一棵树,以螳螂之小要想挡住车,完全是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几乎没有悬念,没有意外。基于这种认知,我们可以在以往的历史当中常常看到,人们总是习惯于肯定强大、强势、强者,对于弱小、弱势、弱者则存有轻慢之心,藐视、无视乃至嘲讽他们超越自身限度、注定不会成功的那些行为。彷彿这是从行为结果轻而易举可以作出的推论。

肯定蚍蜉撼树、螳螂挡车,是一种思维方式的突破和更新,它可以给历史多一个判断方式,多一种评价可能,即使在强弱、大小对比那幺分明的前提下,我们仍然可以作出完全不同的新解释,也就是给它们的行为重新赋予意义。社会的进步首先有赖于观念的更新,价值的重新评判,只有断打破封闭、停滞、僵化的惯有思维,只有求变、求新,不囿于人云亦云的现成结论,我们的生活才会保持丰富的新鲜感,我们栖身的这个社会、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才会有充盈的活力,我们的历史才有种种新的可能性。

其实,世上真正不可抗拒的力量乃是新思想,而不是其他的什幺。而任何新思想的萌芽,最需要的是勇气,然后才是理性和使用理性的能力等等。由撼树的蚍蜉和挡车的螳螂,我想起敢于投火的飞蛾,进而想起壮丽的古神话中逐日的夸父、填海的精卫、补天的女娲,他们之所以那幺震撼人心,是因为他们具备了足够的勇气,甚至可以不惜自己的牺牲,他们身上都同样体现了「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剧精神。他们也许粉身碎骨,他们也许化为灰烬,他们也许葬身大海,但他们撒下的是精神的种子,一粒种子很小、很弱、很不起眼,中国的一句民谚却说:「一籽下地,万籽归仓。」胡适先生很喜欢引用《圣经》中的这一句话:「好像一粒芥子,在各种种子里是顶小的,等到他生长起来,却比各种菜蔬都大,竟成了小树,空中的飞鸟可以来停在他的枝上。」这些意思都是相通的。

以往的历史早就反覆地证明过,那些曾被世俗嘲弄为蚍蜉撼树的力量,往往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刻悄悄地改写了历史。「撼树蚍蜉称大勇,奋臂挡车有螳螂。」他们有勇气去做注定不可能做到的事,仅这一点就值得我们肯定,值得我们为他们鼓掌,勇气是产生新思维方式、通往新思想的的第一个隘口,有了这种勇气,才可望萌生新思想的种子,种子一经撒在大地上,就有可能发芽、壮大。与石板相比,小草显得无比的弱小,但是绿色的小草楞是从石板的缝隙里长出来,这就是力量。如果我们一味地重複甚至夸大石板的力量,把石板视作不可跨越的巨大存在,小草就永远不会有春天。一旦我们换一个思路,那些敢于撼树的蚍蜉、敢于挡车的螳螂,还有敢于碰石头的鸡蛋,都会以全新的形象出现,获得崭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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